生命中最抓狂的小事

Relatos Salvajes ( Wild Tales )

西班牙大師阿莫多瓦監製,阿根廷名導達米恩斯弗隆編導。2015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奪獎熱門。六個瘋狂黑色喜劇,六個你我天天都可能碰上的小事。

片商宣傳指本片在坎城影展播畢時,全場喝彩,掌聲久久不絕。

我相信。台灣觀眾是含蓄了點(我也是),但還未看完,我內心已經澎湃難抑,可以說是跪著看完。喜劇極難,黑色幽默的分寸更難抓,本片在現實的共鳴感和超現實的瘋狂之間,精準平衡,好像把報紙社會版的各則新聞,重新剪貼在一起般。

一念之間,小事可以毀了一天,甚至更多。賞人一聲喇叭,下一秒就被堵車,討一頓棍打,社會新聞就是這樣來的。導演首先挑出這些日常間(而且還是國際通用)的鳥事,誰都能共鳴,這是第一層次。第二層次,就如導演說的:「這些角色的情緒,都已箭在絃上。」這些角色在命運相交之前,各自的社經地位、價值觀、累積的情緒就已經預備衝突。(後面提到劇情的部分再補充)

六段故事,各有所指地諷刺,很酸,這晚點聊。先讚嘆一下編、導的敘事功力吧!這是一個光腳本就夠張力的電影典型,加上導演得節奏剛好,觀眾還真閒不下來,每一轉折點都激起好奇心,卻又猜不透,梗後面再埋一梗,編劇上所謂的「懸念」疊得很好。又像看報紙社會版,這則獵奇、這則糾心、那則憤怒、那則悲傷,情緒起起伏伏的。(對了,加上演員群畫龍點睛!)

真的是寫腳本、說故事的典範。(這些情節說起來都如此日常,沒功力,就說成無聊新聞了)

要好好寫這部片,不提劇情是不可能的。以下,看過電影的朋友再看吧!(有雷有雷~劇透劇透~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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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場十分鐘,導演的功力展示啊!這一話從清粥小菜開始,讓你以為這不過是一部邂逅小品,看似尋常的對話,逐漸把事態導入超現實的巧合:怎麼人人都跟這麼名字扯上關係了?然後用不到一分鐘的鏡頭「飛機衝向庭院的老父母」,重口味收尾。超瘋。

這一話的「小事」埋在劇本之外。每個乘客過去都曾經對這男人惡言惡語。「得理不饒人嗎?也不過就是口舌批一下嘛,有什麼了不起?」天曉得你一句我一句,這人還真的崩潰了,一次就跟你玉石俱焚。所以,做人留一線、日後好相見。謹記啊!同時導演也擺弄了這些具「權威」的角色,樂評、模特兒、老師、心理醫師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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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共戴天的仇人,突然出現在面前,怎麼辦?「還用說,這一天等了那麼久,弄掛他啊!」這是推論,如果看電影之前,我恐怕也會往這想。導演的細膩洞察,就是劇中老婦說的:「人人都想惡有惡報,但真有這天,卻沒人願意自己動手!」情緒是有保存期限的,過了衝動期,人會理性顧慮。這混蛋是在眼前了,但值得用目前的安定生活跟他梭哈嗎?又多數人,總希望自己是好人(正如前陣子看到的調查「誰最可能上天堂」,答案「自己」的比例最高,高過德蕾莎修女),所以女主角試著裝傻,讓老婦下了老鼠藥,但又惴惴不安上前阻止。

而最好的結局,是我做了一切好人該做的事,旁人卻執意出手,弄掛了仇人。這裡,導演另一個安排也值得說說:如果那男人進店後,不是這麼無禮地對待女主角、激起她的不悅(一副瞧不起服務生),是否她不會那麼激動表態,讓老婦給察覺?情緒的保存期限吶~(話說,到底劇中老婦問「過期的毒藥是更毒?還是不毒?」答案為何?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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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話的故事背景大家可熟悉了。開車逞一時之快,按喇叭、超車、給中指、怒視。(我也幹過啊!)然後兩人就蓋不住那把火而互幹到底。(「殉情」收尾真的是幽默至極!)前面提過,這些小事都有第二個層次,就是角色各自的地位、累積情緒早就為衝突大戲搭起舞台。

奧迪男,開名車、衣著時髦、都市人的傲慢,自以為超車後損人一番,就可以揚長而去。天曉得就爆胎了,天曉得你就是惹上了一個不干被喊「鄉下人」的男子。對卡車男而言,「好呀,在這產業道路上可是老子的地盤,你多有錢多有人脈,在這都失效啦!要讓你很難看。」奧迪男在城市裡的優勢盡失,優雅沒了,甚至更野蠻。(明明後來開走了也就罷,偏又要回來報復)

玩到兩人一起掛了,回頭想,不就是小事起頭而已?

1417159341-3018347983全世界的公務單位,給人民的刻板印象都是那麼厭惡呀。主角在故事中碰上的幾位窗口都說:「我只是在工作。」美好的依法行政,究竟你停車的地方,停車線是否掉漆了,我不管!總之我認罰單嘛,我的「合理工作內容」就是收你的錢,以外的事你自己去找單位反應吧。(而或許這窗口只要一通電話就能找到對的人)

這件小事,毀掉了他下班後美好的晚上。車被拖,繳罰金時令人火大的窗口,塞車,錯失了女兒的生日會(慘了,我們搞廣告的,下班時間更魔鬼),老婆也忍無可忍攤牌(當然鬧到離婚這地步,也是這角色長年累積的「小事」),甚至還丟了原本安穩的工作,儘管他才剛完成一次漂亮的爆破工程。

離婚協議上,導演也借男主角之口抱怨:「我養家十幾年,只因為現在剛失業、被認定沒有經濟能力,就沒有女兒的領養權?這不公平吧!」我想,跟他丟了工作一樣,他為公司奉獻多年,僅僅就因為非關專業的小事被拘留,公司就砍人。都沒道理,也難怪這世界上的工蟻們,都被「不安全感」給箝著,搞得戰戰兢兢,你的輝煌歷史救不了你。

於是當主角忍無可忍,戲劇性地、優雅悠哉等著炸掉拖吊場時(象徵炸掉官僚文化、炸掉這種拖吊行為的壓榨),觀眾跟著一吐怨氣(至少我是挺滿意的),因此當他鋃鐺入獄後,反而成為大英雄,鏡頭填滿黑色幽默。這裡或許可以呼應第二話的「我們都希望惡有惡報,但不想自己動手。」這裡是超現實了點,事實上白米炸彈客、攻佔立法院的同學們,還是承受很多指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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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話,近年的台灣社會應該很有感。無所事事的富公子,酒駕撞死孕婦。不意外,這種混小子上頭都有一對混父母。有錢的老爺找來老園丁頂罪,西裝筆挺的大律師居中協調。懂法的人,不帶情感地為了捏造真相而佈局,逆行法律。懂得商道的人,即使面臨兒子可能被拆穿判刑,仍能老練談起生意。

我很喜歡這一話的設計。這是我們奉行的法治社會、資本社會,但在那小房間內的商議,法治和資本都在扼殺事實。原本懂法的律師和檢察官位居上風,想不到貪婪之下,還是不得不照著資本家老爺的規則走。過失殺人都能成為一筆買賣,多高段的黑色喜劇,夠酸!

至於從無辜,中間展露情感,最後轉成貪婪的老園丁,一出門口就被受害者家屬「當頭棒喝」,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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導演用這瘋狂的一話收尾。是說,結婚這件事,本身就帶著令人抓狂的本質吧。

在婚宴上發現另一半的劈腿事實,親友眾人都在看妳,妳想喊停又喊不出口。所有人笑著,彷彿全世界就你們最登對,就算好姐妹在,就算爸媽在,當下也訴不了苦。百感交集,所以新娘大崩潰了。接著的瘋狂秀,真的只能交給鏡頭交代,這裡無法多加描述。

男女雙方一陣歇斯底里暴動後,最終言歸和好。誇張嗎?也不誇張啦,多少情感這麼進行著,他劈她,她一哭二鬧,他三求四跪,然後合好,過陣子繼續這個戲碼。就像《控制》戲劇化了有名無實的婚姻,世界上許多人也這麼做著。不管像是本故事的新人因為看透了,覺得「反正現在我知道你最糟的一面了,那還有啥好怕,愛就愛了!」或者被不安全感驅使著,就這麼繼續走下去。

至於「婚禮」這場挑選良辰吉日開拍的大戲,現實世界中可真的不輸電影裡的陳述,三姑六婆、親朋好友,面子面子面子。這一點來看,導演還真是保守了一些(笑)

看完電影,但願我能忍一下因小事而起的抓狂,反正社會版天天有素材,實在不缺我創作了。這片真的大呼過癮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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